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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水暖了。
许兮若是从石阶边那层薄薄的潮气里认出来的。她蹲在岸边,把整只手探进水里,水漫到手腕,又漫到小臂。凉还是凉的,可那种凉跟冬天不一样了。冬天的凉是咬人的,咬骨头;现在的凉是松口的,像含着一块将融未融的冰糖。手指在水里拨了拨,能感觉到水流从指缝间挤过去,柔柔的,滑滑的,像谁用凉水慢慢浇一块温石头。
她把手抽出来,甩了甩。水珠落在石头上,几滴溅进旁边的泥里。泥已经松了,颜色比冬天深,黑亮亮的,踩上去会陷下去浅浅一层。她站起来,看了看溪面。水比前些天清了些,虽然还带着春天特有的浑,可浑里透亮。水面上那些碎鳞一样的光还在跳,比前几天跳得更密,更大。有些光斑甚至跳到了岸边的石头上,在青苔上滚一下,又弹回水里。
许兮若沿着岸往上游走。她走得很慢,眼睛盯着水面。她想起册子第一页记的——看水要看三处:看水色、看水纹、看水底。水色是清的,可清里带一点绿,那是水草和青苔映出来的。水纹是顺的,从上游往下游推,一道一道地叠,像有人在溪底铺了一匹皱绸。水底的东西最要紧——石头上的青苔厚了,石缝里冒出了水芹的新芽,细细的,绿绿的,在水流里摆。她看见一条小鱼,只有指头长,从一块石头后面蹿出来,晃了一下尾巴,又钻进另一块石头下面去了。她没伸手。册页上写着,春鱼带子,碰不得。
走到那处背阴石壁下面时,她停下来。溪荠的花开得更多了,密密的一片,把石壁下面的湿土都盖住了。蓝花中夹着几朵白的,大概是变种。许兮若蹲下来看了看。她没有挖。她只是看。她摸了摸腰间的空篓,篓底还留着去年溪荠的碎屑。根没长定,她不掘。她站起来,往溪水对岸看了一眼。乌藤上的叶子又多了两片。一片大的,一片小的,小的那片卷着边,还没完全展开,挂在藤梢上,像一只握着的小手。
许兮若看着那只“小手”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她想起昨夜他搁在桌上的那句话——别过溪,水还凉。可今天水暖了。她把手又探进水里试了一次。这次她把两只手都伸进去,指尖对指尖,在水里碰了碰。水从两手之间流过去,凉意顺着指缝往上走,可走到手腕就停了。没往上蹿。没咬人。
她站起来,看了看对岸。对岸的石头滩在阳光下晒得发白。石缝里的矮灌木都绿了,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石头缝堵得严严实实。她找了找能踩脚的地方。离她最近的是一块大石头,圆滚滚的,一半在水里,一半在岸上。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,可青苔是干的,晒了一上午太阳,踩上去应该不滑。她从旁边捡了一根枯树枝,戳了戳那块石头。石头没动。她又戳了戳石头旁边的水底。水底是碎石,不深。她把竹篓背带紧了紧,裙摆掖进腰里,竹杖点在石头上,试了试。
然后她踩了上去。
石头在她脚下稳稳的,只晃了一下就实了。她站在石头上,溪水从脚下流过,打湿了草鞋边。她往前看,下一块石头在对岸,离她还有一步远。中间的水不深,可流速快了,水面上翻着白色的小浪花。她用竹杖探了探。竹杖头碰到水底的石头,发出闷闷的一声。她吸了口气,跨了过去。脚落在对岸石头上时,石头没动。她又跨了一步,踩上泥地。泥地是软的,踩下去陷了半个脚印,可没陷到底。
她过溪了。
许兮若站在对岸,回头看了看自己来的那一边。她刚才站的那块石头还在水里露着头,上面留着她草鞋底的一小块泥印。她看了看那个泥印,忽然笑了。她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。可她知道,昨天的门槛,今天被她踩成了路。水暖了。石头稳了。她过来了。
她转过身,朝乌藤走去。乌藤爬在石壁上,根扎在石壁底下的一小片土里。那土黑得发亮,上面覆着一层枯叶,是冬天落下的。许兮若蹲下来,先看了看藤根。根比她的拇指粗,皮是灰褐色的,上面有细细的裂纹。她用手摸了摸。皮是糙的,可糙里有韧劲。她顺着藤往上看。藤茎贴着一道石缝往上爬,爬了两尺多高,拐了个弯,从石缝里钻出来,横着往左边爬了一截,又往上爬。叶子长在拐弯的地方,一片大的,一片小的,还有一片刚冒出来的芽尖,小得几乎看不见,紫红色的,卷着。
许兮若凑近闻了闻。叶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涩味,跟冬天她在溪边闻到的乌藤叶子一个味,可淡了许多,里面多了一点青气。那是新叶子的味道。她又摸了摸那片展开的大叶子。叶面是滑的,凉凉的,像摸着一块被溪水冲过的玉。她把手收回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。她看见叶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指印,一会儿就没了。册子上记着:乌藤落一叶,还一叶。她数了数,现在藤上有七片叶子。冬天她看见最后一片落掉的时候,藤是光的。现在又长出了七片。她不知道这七片里,哪一片是那片最后落掉的叶子转回来的。也许都不是。可她觉得,也许都是。
她站起来,往石壁上面看。石壁很高,上面全是青苔和藤蔓,密密地挂着,像一面绿帘子。她看见更高处也有乌藤的藤条,比底下这根粗,爬得也更高,一直爬到石壁顶上,从上面垂下来几根细枝。她看不见那些枝上有多少叶子。可她知道它们也在长。她够不着。她也不想够。她只是看了看,把那个位置记住了。
她在石壁下面站了一会儿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石壁晒得暖烘烘的。她把手贴在石壁上,手心感觉到了太阳的温度。石壁是干的,不像冬天那样湿冷。她把手收回来,看见手心里沾了一层细细的灰。她把灰搓了搓,搓掉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时,她又停了一下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石头旁边的水。水底有一丛水芹,嫩嫩的,绿绿的,叶子像羽毛。她没挖。她只是看了看,把位置记住了。下次来,带铲子。她站起来,跨过溪水,回到自己这边。脚踩上这边的泥地时,她觉得这泥地比刚才软了,也暖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。草鞋湿了一半,鞋面上沾着水草和泥。她把草鞋在石头上蹭了蹭,把泥蹭掉。然后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时,她看见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冒出了几丛蘑菇。灰白色的,伞还没打开,圆圆的,像几颗小石头。她蹲下来看。她认得这个——榆黄蘑。她记得图样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认得,可她知道这是榆黄蘑,不是别的。她摘了三朵,用大叶子包好,放进竹篓里。册子上画过——不认的别碰。她认得的只有两种能吃的蘑菇。这是其中一种。另一种是松伞蘑,秋天才有。她把蘑菇包好,继续走。
回到院子时,太阳还没落。高槿之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那本册子。他正拿着炭笔在上面写什么。听见许兮若推门,他抬起头来。许兮若走到廊下,把竹篓放下。她从里面拿出那包蘑菇,打开给高槿之看。高槿之接过去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他说:“榆黄蘑。摘了三朵。”
许兮若说:“在榆树底下。灰白的,伞没开。”
高槿之把蘑菇递还给她:“晚上做汤。”
许兮若把蘑菇收好,在高槿之旁边坐下来。她看了看他的脸色。比早上好了些,嘴唇有了点颜色。她说:“我今天过溪了。”
高槿之的手停在册子上。他看了她一眼。许兮若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。高槿之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合上。他说:“水暖了?”
许兮若说:“暖了。石头稳。我踩过了。”
高槿之点点头。他没有说别的。可许兮若看见他把册子翻开,在今天的日期底下写了一行字。她凑过去看。他写的是:过溪。水暖。石头稳。许兮若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她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去灶间把蘑菇洗了,撕成小块,丢进锅里。她又切了两片姜,抓了一小把干薄荷。水滚起来的时候,蘑菇的鲜味和薄荷的凉味混在一起,从灶间飘出去。
高槿之从廊下走过来,站在灶间门口。他看着锅里的白气,说:“蘑菇汤要熬到汤变白。”
许兮若说:“知道。”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更旺了。锅里的汤翻滚着,颜色从清亮慢慢变成了奶白。她把火拨小了些,让它慢慢煨。高槿之没有走。他就靠在门框上看她。许兮若被他看得有些局促,低头搅汤。搅着搅着,她听见高槿之说:“你今天在溪边,待了多久?”
许兮若想了想,说:“没多久。看了看荠菜,看了看乌藤。数了叶子。七片。”
高槿之说:“乌藤的新叶,你摸了吗?”
许兮若说:“摸了。滑的。凉的。”
高槿之说:“嗯。乌藤的叶子,新的时候滑,老了就糙。你摸的是新叶。”
许兮若把汤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两个人坐下来喝汤。汤很鲜,蘑菇的味道全熬出来了,带着一点薄荷的凉。高槿之喝了一口,说:“姜多了。”
许兮若说:“下回少切一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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