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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棠记得很清楚,她四岁那年冬天,被一辆绿皮卡车从外婆家拉到了父母身边。
那天下着雨,外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抹眼泪,卡车开出去很远了她还在招手。宋棠扒着车斗边缘往回看,觉得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,像一粒被风吹远的芝麻。开车的父亲没怎么跟她说话,母亲坐在副驾驶上,从头到尾只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,没有思念,甚至没有好奇。母亲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,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。
四岁的宋棠还不懂得什么叫偏心,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凉意,那种凉意不是从衣服外面渗进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长的。
到了父母家,她才知道自己有个弟弟,比她小一岁半,白白胖胖的,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毛衣,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。母亲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抱弟弟,把脸埋在弟弟的颈窝里,声音又软又甜:“想妈妈了没有?”
宋棠站在门口,脚上还踩着泥水,湿透的布鞋把门槛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她在外婆家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。
那把糖果后来她见过了很多次,但她从没尝过是什么味道。
弟弟把糖纸剥开,五颜六色的糖纸摊了一桌子,母亲笑着帮他收拾,说“又弄得乱七八糟”。弟弟把糖塞进嘴里的时候,偶尔会斜着眼睛看宋棠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、浑然天成的得意——他知道自己拥有什么,也知道姐姐没有。
宋棠到家的第三天,母亲让她洗自己的袜子。四岁的孩子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面,小手冻得通红,搓了半天也搓不干净。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说“洗个袜子都洗不好”,然后转身进屋了。她没有教宋棠怎么洗,也没有帮她洗,只是留下一句评价就走了。
后来宋棠长大了一些,才慢慢拼凑出自己身世的轮廓。她出生那年,父亲在城里做工,母亲跟着在城里打零工,她刚满月就被送到了乡下外婆家。弟弟出生的时候,父亲已经站稳了脚跟,母亲在家全职带孩子,弟弟从没离开过父母一天。
四年的空缺,像一道填不满的沟壑。
外婆给她的爱是温暖厚实的,但外婆的爱弥补不了被亲生父母冷落的窟窿。宋棠到了父母身边之后,发现自己像一个多余的物件,这个家里原本有三个人——爸爸、妈妈和弟弟——她的到来不是团圆,是打扰。
吃饭的时候,母亲把最好的菜夹到弟弟碗里。宋棠的碗里永远是白米饭配一筷子青菜,她想夹一块肉,筷子刚伸出去,母亲的眼神就扫过来了,那个眼神里没有明确的禁止,但宋棠读懂了,她把筷子缩回来,安安静静扒完那碗饭。
买新衣服的时候,弟弟一年有三四套,宋棠只有过年才有一套,还总是从集市上买的便宜货,颜色和款式都土里土气。她穿着那些衣服去上学,同学们笑她,她不吭声,低着头走过去,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。
八岁那年夏天,发生了一件让宋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。
那天她在院子里洗衣服,弟弟跑过来抢她的肥皂玩。宋棠说“等我洗完再给你”,弟弟不肯,上手就抢,肥皂从两人手里滑出去,掉进了水沟里。弟弟愣了一下,然后嚎啕大哭,跑进屋跟母亲告状,说姐姐打他。
宋棠还没来得及解释,母亲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正在摘的豆角。她一把揪住宋棠的耳朵,力气大得宋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提起来了。“你个死丫头,欺负弟弟是不是?你给我滚出去!”
宋棠被拽着耳朵拖出了院子,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。
她站在门口,耳朵火辣辣地疼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。她以为自己站一会儿母亲就会开门让她进去,可是等了很久,门始终没有开。
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
宋棠在门口来回走了很多遍,不敢走远,怕母亲开门的时候她不在。她趴在门缝往里看,屋里的灯亮着,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和弟弟的笑声,好像谁都不记得她还在外面。
后来她实在站不住了,又冷又饿,缩着身子沿着村里的路往前走。她不敢去别人家敲门,怕被人笑话,最后走到村尾一户人家的牲口棚外面,看见棚子里堆着干草,就钻了进去。
那个牲口棚里有一股浓烈的牛粪味,干草扎得她浑身发痒,但至少比外面暖和。宋棠蜷在干草堆里,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,下巴抵着膝盖,终于让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被人听见,只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,滴在干草上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那一夜特别漫长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身上露水重得像下过一场小雨,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。她打着哆嗦走回家,大门已经开了,母亲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她从外面走进来,只说了句“回来了”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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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棠没说话,低着头走进屋,换了湿衣服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
从那天起,她再也没有在母亲面前哭过。
九岁那年秋天,宋棠上三年级,班上有个男同学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了她的裙子上。那条裙子是白色的,墨水洇开一大片深蓝色的印子,怎么洗都洗不掉了。
宋棠回家之后把裙子洗了又洗,搓到手指头都破了,那块墨迹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裙摆上,像一块去不掉的胎记。她忐忑不安地把裙子晾在院子里,想着母亲最多骂她几句,骂完也就过去了。
她低估了母亲的反应。
母亲看到那条裙子的时候,脸上浮出一种宋棠很熟悉的表情,那种表情她在很多场合都见过——弟弟告状的时候,她考试没考好的时候,她不小心打碎碗的时候。那种表情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:嫌恶。
好像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麻烦。
“一条好裙子让你糟蹋成这样,”母亲把裙子从晾衣绳上扯下来摔在地上,“你知不知道这条裙子花了多少钱?你这个败家子,穿什么都糟蹋东西!”
宋棠站在那里,手指绞着衣角,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她的错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太了解母亲了,解释没有用,辩解只会让事情更糟,闭嘴挨骂是最快的解决办法。
但她没想到母亲会做出那样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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