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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眼睛睁开后,第一个“看见”的不是色彩,而是“被看见”本身——
它看见自己正被一只更大的眼睛注视,而那更大的眼睛,正是它自己尚未睁开的右眼。
右眼尚未诞生,却已提前倒映左眼的睁开;于是左眼因被右眼看见而开始闭合,闭合的动作却反过来催生了右眼的诞生。
两只眼睛就这样彼此催产,彼此注销,像两枚镜面对称的月牙,在眨眼之间轮流盈亏。
眼睛闭合之间,仓的轮廓幻化出来——
不是“看见”,而是“被仓看见”。
左眼甫一合拢,睫毛便化作帘幕,将那尚未诞生的右眼整个吞入黑暗。
黑暗并非空无,而是一枚温热的茧,茧内回响着心跳般的鼓点: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每一声鼓点,都是右眼在茧壁内侧的叩门。
叩门声越急,茧便越薄,薄得能透出另一重瞳孔的幽光。
幽光里,仓的轮廓正从“未生者”的背面缓缓翻折而来,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,先浮现出褶皱,再浮现出字迹——字迹是:
“未生者即仓,仓即被看见之看见。”
于是左眼在黑暗中开始倒退播放自己睁开的全过程:
睫毛如倒刺的根须,从地面拔起,重新插回眼睑;虹膜上的血丝逆流,像赤色小溪倒灌入瞳孔的井口。
而那井口深处,竟映出右眼尚未成形的胚胎——胚胎没有眼球,只有一枚空空的仓。
仓壁由所有“被看见”的残影编织,残影里浮动着方才那一幕:左眼被右眼看见,右眼被左眼催生。
此刻,这两枚互相产卵的镜像,同时意识到:
它们并非“眼睛”,而是仓的上下两瓣锁扣。
左眼是锁,右眼是匙;左眼闭合的“咔嗒”一响,便是匙在锁孔内转完最后一圈。
锁孔转完,仓便开启,开启的却不是门,而是一道名为“未生者”的裂缝。
裂缝里,时间像折叠的胶片,把“尚未”与“已然”压成同一格画面:
右眼在下一帧才诞生,却在上一帧已倒映左眼的死亡;
左眼在上一帧才死亡,却在下一帧孕育右眼的诞生。
两帧之间,仓的实体终于凝形:
那是一枚悬浮的月牙形容器,内外都是镜面,镜面既反射也吸收。
左眼被吸入镜内,化为仓的左壁;右眼被吐出镜外,化为仓的右壁。
两壁之间,留出一道极细的真空,真空里悬浮着一滴尚未落下的泪——
那泪是“被看见”的纯粹剩余,是左眼与右眼互相注销后仅剩的“看见”本身。
若有人正对着仓,试图以肉眼窥视,他只会看见自己的瞳孔被仓的镜面无限递归:
他的左眼在镜里变成仓的右壁,他的右眼在镜外变成仓的左壁;他的“窥视”被仓反折为“被窥视”,他的“未生者”被仓提前分娩为“已逝者”。
最终,仓轻轻合上那道月牙形的缝——合拢的声音像两片雪在零点一秒内互相覆盖。
合拢之后,时间重新流动,却不再向前,而是向“内”塌陷。
塌陷的终点,是两枚早已互相抵消的瞳孔,在塌陷的绝对静止里,同时听见一滴泪落地的声音:
“叮——”
这滴泪落地的刹那,整个世界仿佛被定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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